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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李元洛《宋词之旅》有感

读书笔记   发布时间:2014-01-19   

读李元洛《宋词之旅》有感

作者:流逝的华年


——用45天的坚持向宋代先贤朝拜

岁月在穿梭,时光在游走。前天,我刚翻开扉页;昨日,我才整理思想;今天,我已阖上了封底。感谢宋代先贤的隽言慧语,感谢李元洛先生的妙遇珠玑,感谢2010年4月14日至2010年5月29日这一个半月的青葱岁月,感谢你为我的心田红袖添香,感谢我永不懈怠的坚持,让这一段枯燥的人生之路平添了许多靓丽的风景,而平淡的人生之海上洪波迭起,雪花堆卷。

名人马佳曾经说过,人生最大的骄傲,就是在成年时实现童年的梦想。在社会越来越商业化功利化而人心越来越世俗化荒漠化的当今,年轻人,你的梦想又在哪里?孩提时候,我就孵着文学的梦想。我只想有朝一日登上珠穆朗玛,采撷几茎雪莲;潜入马里亚纳,捉拿几只幼鳖。可现实太残酷,一粒小水珠掀不起巨浪,一颗红心顶不动整个社会的紧箍,我只能在安排好的长路上逐日前行。现实太狭窄,理想的红玫瑰在现实的天宇下开得苍白无力。

可是我愿等待,哪怕是凄风苦雨的等待。二十多年的烈日酷暑与寒风冷雨的炙烤与冰激后,终于有一天,黎明破晓黑暗。我告别前世的荣辱,抛却今生的悲欢,擦亮一双黑色的眼睛,在茫茫宇宙中久久寻觅,从远古到先秦,从两汉到魏晋,从盛唐到隆宋,从元明清到近现当代,望能寻得照亮心灵的智慧之光,望我这颗小水珠能反射太阳的光芒。

有人说:人生就像一段旅程,不在乎目的地,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。也许是上天的垂怜,抑或是神灵的眷顾,有一天,人生的小木舟漂到了宋代的河流,如同进入了心灵的阳光地带。河流两岸,青山耸翠,落英缤纷,自然的绿色明亮了我的眼睛,新鲜的空气浸润了我的肺腑,喃喃的鸟语苏醒了我的耳朵,扑鼻的花香梗阻了我的大脑。

天时有变更,岁月有嬗递。宋词的春夏是短暂的,如同昙花绽放一夜的美丽。而秋风无情,追迫这尘世间绝艳的美丽。当我还在融融的春日里温存,在水滨的仲夏夜缠绵,一曲忧婉的洞萧从悠远的天际飘然而至,洞穿了我荡漾的春意与夏情,无情地宣告秋天的来临。彼岸花开成海,此地荒草丛生。红花虽然可爱,但荒草也不乏美丽。在宋词秋日的河流里,广泛着淡淡的忧伤和浓得花不开的惆怅。宋代先贤们以充盈的情感辉耀人性的光辉,用滚烫的血泪滴答心灵的绝响。

远眺着唐诗的点点风帆,捧起一串串华章丽词,如同捧起一颗颗晶莹的心。品读着一帧帧美丽的字眼,一个神秘的微颤,从宋代先哲们的笔端流出,顺着李元洛先生的头顶,直抵我的心田。

——虔诚的朝拜者

资源共享——《宋词之旅》 李元洛著

烛影摇红
“烛影摇红”,多么美丽的意象和意境啊。一看到它,善感的读者也许就会心旌摇摇起来,不然,本世纪初期的作曲家、演奏家陈天华,在前后创作多首二胡乐曲时,为什么会以它做其中一首的名字?为什么会让这支乐曲在他的弦下如怨如诉,至今仍摇撼千万听众的心?
现在早已是声光电化现代科技的世界了。暮色始临,华灯初上,这华灯已是现代的电光而非古代的烛光。当暮色苍茫时,城市更全部被各式各样的电灯、彩灯、日光灯和霓虹灯接管,到处不是明如白昼的坦白,就是若明若暗的暧昧,到哪里还找得到古典的烛影摇红?温馨浪漫的烛影摇红?令人远离尘嚣世俗心驰神醉的烛影摇红?除非是你拒绝现代的文明,有意燃点一支或几支红烛,为已逝的岁月和清纯的古典招魂。
“烛影摇红”这个词牌,还有许多别名,如《忆故人》、《归去曲》、《玉珥坠金环》、《秋色横空》等等,但诸多别名都远不及正名。这个美丽的词名是从何而来的呢?宋代王诜有一首《忆故人》:
烛影摇红,向夜阑,乍酒醒、心情懒。尊前谁为唱《阳关》?离恨远。 无奈去沉雨散。凭阑干、东风泪眼。海棠开后,燕子来时,黄昏庭院。
据宋代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说:“王都尉(诜)有《忆故人》词云,徽宗喜其词意,尤以不丰容宛转为恨,遂令大晟府别撰腔。周美成(邦彦)增损其词,而以首句为名,谓之《烛影摇红》。”宋徽宗政和七年(1117),周邦彦进徽猷阁待制,提举大晟府,已是花甲之岁,但才情不减当年,精通音乐的他,依照《忆故人》的词意,作了一首新词,命名为《烛影摇红》:
芳脸匀红,黛眉巧画宫妆浅。风流天付与精神,全在妖波眼。早是萦心可惯,向尊前,频频顾眄。几回想见,见了还休,争如不见。 烛影摇红,夜阑饮散春宵短。当时谁会唱阳关?离恨远。争奈云收雨散。凭阑干,东风泪满。海棠开后,燕子来时,黄昏深院。
周邦彦的新作,不知是否使那位后来成了金人阶下之囚的多才多艺的天子满意?他的翻新之词,章法于严整之中又饶多变化,写人抒情更加细腻入微,而音律之曼声促节,抑扬有致,更是这位音乐家词人的当行本色。
不过,我更为欣赏的,是一首带有神秘主义的《烛影摇红》。南宋洪迈编撰的笔记小说集《夷坚志》,记载的多是市民生活、神仙怪异和佚事遗闻。在《夷坚志补卷二十二》中,记叙了池塘中龟精所化的“懒堂女子”,她夜来晨去,临去时留给与之相好的舒姓读书人一柄绢扇,其上有一首缠绵悱恻的《烛影摇红》:

绿净湖光,浅寒先到芙蓉岛。谢池幽梦属才郎,几度生春草?尘世多情易老,更那堪,秋风袅袅。晓来休对,香芷汀洲,枯荷池沼。 恨锁横波,远山浅黛无人扫。湘江人去叹无依,此意从谁表?喜趁良宵月皎,况难逢,人间两好。莫辞沉醉,醉入屏山,只愁天晓。[!--empirenewspage--]
神仙鬼怪当然是不经之谈,但从中可见如诗之在唐,词在宋代也十分普及,似好风之吹遍大地,繁花之盛开原野。许多名篇家弦户诵,笔记小说中也有词为证,开明清小说以诗词表现人物演绎故事的先声。
我生逢现代,儿时与桐油灯为伴,少年与煤油灯结缘,长大后才蒙电灯照耀,大学时代更曾在阅览室日光灯下拜读闻一多的《红烛》。八十年代的一个冬夜,原籍湖南衡阳离乡别井四十年的台湾诗人洛夫,忽来长途电话。当晚适逢停电,我在匆忙中点燃来历不明的半支红烛,在烛影摇红中,洛夫询问湖南是否下雪,因为他已多年没有重温过故乡的雪了,我告诉他故乡正大雪纷飞,而我正燃点一支红烛和他对话。今夕复何夕?共此灯烛光!洛夫灵感忽至,他说要赠我一首长诗,题目也已想好。那就是随后完成的《湖南大雪——赠长沙李元洛》,诗的开篇即是“君问归期/归期早已写在晚唐的雨中/巴山的雨中”。他该是由我的红烛忆起李商隐的那一支西窗红烛吧,诗中写道:“今夜我们拥有的/只是一支待剪的烛光/蜡烛虽短/而灰烬中的话足可以堆成一部历史。”我在吟咏之余不禁悠然遐想:现代的烛影摇红啊,摇啊摇,摇出的是唐诗宋词的嫡系子孙,摇出的是一首现代的佳篇绝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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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霖铃
仅仅是风中的铃声,就已经够撩人情思和遐想了,如平常院落檐角的风铃,如宫殿寺观檐前的风铃。李商隐当年咏叹齐梁两代统治者荒淫亡国,他借古讽今,讽刺唐代帝王的重蹈覆辙,其《齐宫词》就有“梁台歌管三更罢,犹自风摇九子铃”之句。风中的铃声已然如此,那风声复兼雨声的奔亡道中的铃声呢?
唐代天宝年间,渔阳的动地鼙鼓敲破了唐玄宗燕舞莺歌的好梦,仓皇中他携杨贵妃离开长安而奔往四川。马嵬驿之变,他为了自己的安全与皇位而只得忍痛“割爱”。进入蜀道之后,大雨滂沱,杨贵妃已经作了替罪之羊,唐玄宗的安全危机也已过去,他难免愧恨与怀念交集,泪水与雨水齐流,更何况在长时间寂寞与颠簸的行进途中,那风雨中车驾上叮叮当当的铃声,轻一声重一声,兀自敲叩着他内心的孤寂与哀愁。闻雨霖銮铃,长于音乐的他,大约是在剑州桐梓县的上亭,采其声为乐曲,命名“雨霖铃”,令跟随而来的善吹筚篥的梨园辫子张野狐吹奏,于是这支乐曲就得以传诸后世。而宋词借旧曲而别倚新声成为词牌,衍为双调慢词,最早见于北宋柳永的《乐章集》,延续了这一支唐曲的生命而另开新境的,正是宋代的这位白衣卿相词中王者。
《雨霖铃》作为唐代教坊乐曲,它的创作权属于唐玄宗李隆基。无须出庭即可用文字作证,唐诗人张祜《雨霖铃》说“雨霖铃夜却归秦,犹见崔徽一曲新”,罗隐《上亭驿》说“山雨霏微宿上亭,雨中因相雨淋铃”,而杜牧的《华清宫》也有道是,“行云不下朝天阁,一曲淋铃泪数行”。可以作证的,当然还有千年前至今犹在的蜀地栈道,如那虽一去已无影踪当时却经旬连月的苦雨。
《雨霖铃》的别名,又为《雨淋铃》或《雨霖铃慢》。柳永当年如何想到要以此为词牌填词,现在已经无从可考索,因为他除了作品,并没有留下有关此词片言只语的“创作谈”,而自从他于1053年左右旅居京口时去世,至今也已千年,我到哪里去采访他呢?唐玄宗虽贵为帝王,然而其悲欢离合的故事,以及《雨霖铃》怀人伤逝的悲剧音调,当打动过柳永这位多愁善感的才子的心,不然他就写不出如下的这首名词,这首被称为北宋婉约派抒写离情别绪的代表之作《雨霖铃》:
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都门账饮无绪,留恋处,兰舟催发。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念去去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
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!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、晓风残月。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
楚国的宋玉先生在《九辩》一开篇,就长叹息“悲哉,秋之为气也,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”,自从他一经注册拥有发明权之后,秋天就成了令离人从伤怀而恋人伤心的季节。古往今来,不知多少诗人文士在秋日弹唱过别离之歌,尤其是交通不便单词难通的古代。古人不像今人,虽然同样别易会难,但今人托现代科技之福,有电话电报电传,几个数字一拨,半张素笺一传,即可暂疗治别绪与离愁。或飞机一鸟凌空,或火车千轮飞转,即使天之涯海之角,朝夕之间可缩成咫尺,离别苦则化为相见欢。但古人呢?今宵离别后,何日君再来?一封互道款曲的信抵达相思的彼岸,不知要何年何月,而且江湖多风波,道路恐不测,即使有幸不为殷洪乔之流所误,投之流水,让其沉者自沉,浮者自浮,也不知途中还会遇到什么其它风险和变故?假若时逢战乱,烽火连三月,那就更加音讯难通了,深有体会的杜甫早就作过经济评估,他就曾经说过,一封家书可抵“万金”。
文学创作当然要表现个人独特的感受与感情,只有如此方才真实可信,新鲜可感,但真正要历千百年而打动异代陌生读者的心,还是要将个人的感受提升熔铸为一种普遍性的典型情境。柳永做到了,他的词中不仅有“杨柳岸、晓风残月”这样的秀句,成了柳永词风的独家商标,与苏东坡豪放的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”,同时让人美言高论,他更抒写了“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”的警语,创造了古往今来人共此境而人同此心的普遍情境,成了众生公共的精神财产。柳永的旧梦,历代以至今天,不知多少有情人曾经异代而重温。
今天,他也许很少听到风中雨中的铃声了,多的是汽笛的长鸣,喇叭的喧闹,飞机的呼啸,火车的轰隆。但是,如果你的心中还有一盏古典的灯火,遇到与好友或恋人长离短别,尤其是在怀人念远的秋天,柳永的词不是仍不请自来造访你的心上与眉头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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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莎行
[!--empirenewspage--]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,正是游春的大好时光。你在泽畔水湄徜徉,或在山间陌上漫步,入眼的是柳芽的青眼桃花的笑靥,入耳的是溪水的新歌春鸟的试唱,你如果是诗人,也许会言之不足而咏歌之,你即使不会吟诗作赋,也一定会忆起或即兴吟诵古人的有关篇章吧?
苏东坡在《次韵杨褒早春》诗中说:“不辞瘦马骑冲雪,来听佳人唱《踏莎》。”“踏莎”,即《踏莎行》,原意指的是春天于郊野踏青。作为词牌,相传北宋寇准的创制。据说,寇准在一个暮春之日和友人们去郊外踏青,他忽然想起唐诗人韩 “踏莎行草过春溪”之句,于是作为一首新词,定名为《踏莎行》,此说最早见于北宋释文莹的《湘山野录》。“波渺渺,柳依依。孤村芳草远,斜日杏花飞。江南春尽离肠断,萍满汀洲人未归”,有人以为这是寇准当时写的《江南春》,见于寇准的《忠愍公诗集》,如果是词调,则除了他之外似乎不见别人填写过。寇准流传至今的词作只有四首,其中一首是《踏莎行》:

春色将阑,莺声渐老,红英落尽青梅小。画堂人静雨蒙蒙,屏山半掩余香袅。 密约沉沉,离情杳杳,菱花尘满慵将照。倚楼无语欲销魂,长空黯淡连芳草。
寇准这位北宋政坛举足轻重的大政治家,抒写闺情春怨时也一派柔情蜜意,可见宋初词坛吹拂的尽是婉约的风,哪怕是寇准这样的男人中之强者,也无法发出阳刚的呐喊。前人说他创作的《踏莎行》这一词牌,是受到唐诗人韩--名下的诗作中寻寻觅觅,疲倦了我的眼睛,却怎么也无法找到这句诗而将其归案。是后来失传?还是文莹误记?这个疑团,不知哪位高手能够破解或是破译?

在以《踏莎行》为词牌的词作中,欧阳修有“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”的隽语,晏殊有“垂杨只解惹春风,何曾系得行人住”的名句。英风胜概才兼文武的贺铸,也有缠绵悱恻之词:“杨柳回塘,鸳鸯别浦,绿萍涨断莲舟路,断无蜂蝶慕幽香,红衣脱尽芳心苦。 近照迎潮,行云带雨,依依似与骚人语。当年不肯嫁春风,无端却被秋风误。”不过,和我这个湘人关系更为密切,更能引我遐思远想的,应该是秦观写于湖南郴州题名“郴州旅舍”的那首《踏莎行》:
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桃源望断无寻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 驿寄梅花,鱼传尺素,砌成此恨无重数。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?
绍圣元年(1094),秦观作为“苏门四学士”之一,在哲宗亲政新党复起以后,以“影附苏轼”等罪名,由贬监处州酒税而贬徙湖南郴州,官爵与俸禄一削无余,用今日的语言即是“一风吹”。他的这首《踏莎行》,写的不是称心快意的春日踏青风光,而是个人的远贬之情,谪居之恨。犹记几年前我远去郴州,就是想重温他遗落在那里的诗句,和他作隔代的对话。从郴州市东约二里外的苏仙岭下的山口前行,沿溪水而上不远,“郴州客舍”在竹林青青桃花灼灼中赫然入目。这是一座四面粉墙的方形小小院落,我一脚跨进大门,刹那间恍兮惚兮,仿佛进入了九百年前的宋代。及至回过神来,却看不到秦学士的踪影,也听不到他的吟哦这声,原来这只是一座仿古建筑。秦观后来不久即逝世于今日广西藤县的藤州,苏轼也早已将秦观此词书于扇面,并且发出过“少游已矣,虽万人何赎”的长叹息。苏仙岭下一块摩崖石碑上,秦观的词、苏轼为该词所写的跋以及米芾的书法,均镌刻其上,名“三绝碑”,为秦观的郴州之旅作历时千年的石证与实证。
秦观的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”,真是具有朦胧之美的绝妙好词,生活中如能亲历这种境界,那就不仅是有缘,而且是难得的良缘。九十年代初期一个月夜,我和友人往游湘西的一座有小河穿城而过的古城,站在高岸之上,月色朦胧,雾在合围,两岸的吊脚楼全沦陷了,只剩下睡眼惺忪情态迷离的灯光,而迷失在雾中的小河正在左奔右突,有水声隐隐传递它突围的消息。此时,秦观的名氏句忽然远从宋代不请自来,飞落在边城津渡,也飞落在我的心头,从此再也不肯飞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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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儿媚
人说眼睛是“灵魂的窗户”,在古往今来的诗歌中,对眼睛的描写,特别是美人眼睛的描写,真可以辑成一部专书。我想如果题名为《秋波录》,作者与读者该都会欣然同意吧?
中国诗歌中,对美人之目的描写,最早的是《诗经》中《秦风·硕人》篇了,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,顾盼之间,那们古代美人的万种风情就跃然纸上。即使是忧国忧民的屈原,在他的《九歌·少司命》中,也有“满堂兮美人,忽独与余兮目成”之句,严肃的诗人不妨也偶尔浪漫。虽然不乏英雄之气但毕竟儿女情长的宋词呢?竟然也有“眼儿媚”这一与秋波有关的美丽词牌。
《眼儿媚》这一词牌,究竟谁拥有首创之权?南宋杨缇《古今词话》说是王滂思念妻子的自度曲。王滂是王安石之子,好学早慧,仕途顺达,美中不足的是健康状况不佳,后来英年早逝,只活了三十三岁。据说他因身体不多而长期卧病,夫妻只好分居,随后妻子奉王安石之命改嫁,王滂思念不已,便写了《眼儿媚》一词:
杨柳丝丝弄轻柔,烟缕织成愁。海棠未雨,梨花先雪,一半春休。 而今往事难重省,归梦绕秦楼。相思只在,丁香枝上,豆蔻梢头。
这是一首写别后相思的词。“丁香”与“豆蔻”,都是中国诗词中传统的象征意象。今日不少有关词学的书籍,都根据《古今词话》认为此词的版权应该属于王滂,但同是南宋的何士信所编的《草堂诗余》,却说是无名氏的作品,现代词学大家唐圭璋先生编订的《全宋词》,在王滂名下此词也只作存目。孰是孰非,我现在已无法细究了,何况我写的是散文而非学术论文,请允许我少一点学术的严谨而多一点文学的浪漫吧。
不论是王滂还是无名氏,他们当时要抒发的,是与有情人之间的离愁别绪,因此,他们该首先就想到了对方的盈盈秋水或是泱泱泪水。君泪盈,妾泪盈,罗带同心结未成,于是就有了《眼儿媚》这一词牌之名。陆游也许还以为“眼儿”俗而不文,干脆改其名为《秋波媚》,而后人根据这一词牌创作的作品,也多是抒写男女的相恋相思之情,如左誉的《眼儿媚》:[!--empirenewspage--]
楼上黄昏杏花寒,斜月小阑干。一双燕子,两行征雁,画角声残。 绮窗人在东风里,洒泪对春闲。也应似旧,盈盈秋水,淡淡春山。
宋代王明清《玉照新志》记载说,又名左与言的左誉在钱塘幕府时,认识色妙天下的乐籍名姝张禾农。左誉作词以赠,其中有“帷云剪水、滴粉搓酥”之语,所以时人联系柳永的“杨柳岸、晓风残月”的名句,曾作“晓风残月柳三变,滴粉搓酥左与言”之联,可见这位后来“弃官为浮屠”的左誉先生,在没有看破红尘之前,也并非心如止水而不食人间烟火,不餐人间秀色。
不过,这首词曾误为赵长卿所作,又误为秦观之作,后又有人提出它并非左誉所写,而是另一位词人阮阅的作品,唐圭璋《全宋词》就将其列入阮阅名下。这种“悬案”,不,是是非非之“词案”,真是无法案情大白,因为年代久远,当事人又均无法到庭。但是,张孝祥的《眼儿媚》似乎只此一家,绝无假冒:
萧萧江上荻花秋,做弄个离愁。半竿残日,两行珠泪,一叶扁舟。 须知此去应难遇,直待醉时休。如今眼底,明朝心上,后日眉头。
张孝祥是南宋前期与张元干齐名的词人。他上承苏东坡之余绪,下启辛弃疾之先河,一怀剪烛看吴钩的报国壮志,一腔酒阑挥泪洒悲风的忠愤豪情,但在慨当以慷的主旋律之个,他的琴键上也有爱情的小夜曲弹奏。张孝祥与李氏本为少年情侣,私下同居生下长子同之,为封建礼法所不容,最后只得分离遣返。他的《念奴娇》一词,就是在金陵的长江边送别李氏之作,开篇即是“风帆更起,望一天秋色,离愁无数”,此词也是写秋日江边送别,“如今”、“明朝”、“后日”之时间,与“眼底”、“心上”、“眉头”之方位对举成文,堂堂男子,情伤无限,凛凛须眉,百转柔肠。我真想问问张孝祥,这是不是同一时期送别同一对象之作呢?欲问还休,欲问还休,因为我怕他不会回音,八百多年前他一去之后就再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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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儿媚
人说眼睛是“灵魂的窗户”,在古往今来的诗歌中,对眼睛的描写,特别是对美人眼睛的描写,真可以辑成一部专书。我想如果题名为《秋波录》,作者与读者该都会欣然同意吧?
中国诗歌中,对美人之目的描写,最早的是《诗经》中《秦风·硕人》篇了,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,顾盼之间,那位古代美人的万种风情就跃然纸上。即使是忧国忧民的屈原,在他的《九歌·少司命》中,也有“满堂兮美人,忽独与余兮目成”之句,严肃的诗人不妨也偶尔浪漫。虽然不乏英雄之气但毕竟儿女情长的宋词呢?竟然也有“眼儿媚”这一与秋波有关的美丽词牌。
《眼儿媚》这一词牌,究竟谁拥有首创之权?南宋杨SHI《古今词话》说是王PANG(雨方)思念妻子的自度曲。王PANG是王安石之子,好学早慧,仕途顺达,美中不足的是健康状况不佳,后来英年早逝,只活了三十三岁。据说他因身体不好而长期卧病在床,夫妻只好分居,随后妻子奉王安石之命改嫁,王PANG思念不已,便写了《眼儿媚》一词:

杨柳丝丝弄轻柔,烟缕织成愁。海棠未雨,梨花先雪,一半春休。 而今往事难重省,归梦绕秦楼。相思只在,丁香枝上,豆蔻梢头。
这是一首写别后相思的词。“丁香”与“豆蔻”,都是中国诗句中传统的象征意象。今日不少有关词学的书籍,都根据《古今词话》认为此词的版权应该属于王PANG,但同是南宋的何士信所编的《草堂诗余》,却说是无名氏的作品,现代词学大家唐圭璋先生编订的《全宋词》,在王PANG名下此词也只作存目。孰是孰非,我现有已无法细究了,何况我写的是散文而非学术论文,请允许我少一点学术的严谨多一些散文的浪漫吧。
不论是王PANG还是无名氏,他们当时要抒发的,是与有情人之间的离愁别绪,因此,他们该首先想到了对方的盈盈秋水或泱泱泪水。君泪盈,妾泪盈,罗带同心结未成,于是就有了《眼儿媚》这一词牌之名。陆游也许还以为“眼儿”俗而不文,干脆改其名为《秋波媚》,而后人根据这一词牌创作的作品,也多是抒写男女的相恋相思之情,如左誉的《眼儿媚》:
楼上黄昏杏花寒,斜月小阑干。一双燕子,两行征雁,画角声残。 绮窗人在东风里,洒泪对春闲。也应似旧,盈盈秋水,淡淡春山。
宋代王明清《玉照新志》记载说,又名左与言的左誉在钱塘幕府时,认识了色艺妙天下的乐籍名姝张禾农,左誉作词以赠,其中有“帷云剪水,滴粉搓酥”之语,所以时人联系柳永的“杨柳岸、晓风残月”的名句,曾作“晓风残月柳三变,滴粉搓酥左与言”之联,可见这位后来“弃官为浮屠”的左誉先生,在没有看破红尘之前,也并非心如止水而不食人间烟火,不餐人间秀色。
不过,这首词曾误为赵长卿所作,又误为秦观之作,后又有人提出它并非左誉所写,而是别一位词人阮阅的作品,唐圭璋《全宋词》就将其列入阮阅名下。这种“悬案”,不,是是非非之“词案”真是无法案情大白,因为年代久远,当事人又均无法到庭。但是,张孝祥的《眼儿媚》似乎只此一家,绝无假冒:
萧萧江上荻花秋,做弄个离愁。半竿残日,两行珠泪,一叶扁舟。 须知此去应难遇,直待醉时休。如今眼底,明朝心上,后日眉头。
张孝祥是南宋前期与张元干齐名的词人。他上承苏东坡之余绪,下启辛弃疾之先河,一怀剪烛看吴钩的报国壮志,一腔酒阑挥泪洒悲风的忠愤豪情,但在慨当以慷的主旋律之外,他的琴键上也有爱情的小夜曲弹奏。张孝祥与李氏本为少年情侣,私下同居生下长子同之,为封建礼法所不容,最后只得分离遣返。他的《念奴娇》一词,就是在金陵的长江边送别李氏之作,开篇即是“风帆更起,望一天秋色,离愁无数”,此词也是写秋日江边送别,“如今”、“明朝”、“后日”之时间,与“眼底”、“心上”、“眉头”之方位对举成文,堂堂男子,情伤无限,凛凛须眉,百转柔肠。我真想问问张孝祥,这是不是同一时期送别同一对象之作呢?欲问还休,欲问还休,因为我怕他不会回音,八百多年前他一去之后就再没有回头。[!--empirenewspage--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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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山流水
中国人向来重视友情,将春秋佳日登山临水的称为“逸友”,将奇文共欣赏的称为“雅友”,将品德端正的称为“畏友”,将直言规谏的称为“诤友”,将处事正义的称为“义友”,而可以共生死的刎颈之交呢?则是人所称道的“死友”了。中国的文人不仅重视友情,而且也特别祈望那种不仅心灵相通,而且也能欣赏自己作品的知音。
关于“知音”,按迹寻踪,它的源头应该追溯到《列子·汤问》篇。春秋时的伯牙,是一位琴艺高深的音乐家,数十年朝于斯夕于斯,人与琴都似乎合二为一了。悠悠天地之间,谁是他的知音呢?而人间竟然出了一位知音善赏的钟子期。伯牙奏琴,他完全明白他的心志:巍巍然如高山,洋洋乎若江河。伯牙与钟子期之间的关系,就成为后代文人作家与慧心读者之间的关系的范式。杜甫在《哭李常侍》诗中说:“斯人不重见,将老失知音。”而岳飞虽不是指文事而是寓自己的壮志,但在《小重山》一词中,也有“欲将心事付瑶琴,知音少,弦断有谁听”之语。
“高山流水”,因《列子·汤问》记叙的故事,成了一个历史悠久的表示知音或知己的成语。宋代丁基仲之妾善鼓琴,精通音律的布衣词人吴文英作了一首词赠给她,因为是自度之曲,吴文英就名之为“高山流水”,成了宋词中一个高雅美丽的词牌。我们且听号梦窗的吴文英所弹奏的《高山流水》吧,词前有小序说:“丁基仲侧室善丝桐赋咏,晓达音吕,备歌舞之妙”:
素弦一一起秋风。写柔情,都在春葱。徽外断肠声,霜霄暗落惊鸿。低颦处,剪绿裁红。仙郎伴,新制还赓旧曲,映月帘栊。似名花并蒂,日日醉春浓。 吴中,空传有西子,应不解、换徵移宫。兰蕙满襟怀,唾碧总喷花茸。后堂深,想费春工。客愁重,时听蕉寒雨碎,泪湿琼钟。凭风流也称,金屋贮娇慵。
丁善基的“侧室”,在以男性为中心的封建社会,不仅其姓无考,连其芳名也无传,幸亏吴文英作了隔代的钟子期,知音善赏,才将她美妙的琴声挽留在他的词章里。
“高山流水”,由音乐而文学而人生,本来指的是知音知己,我由此而联想到宋代词坛许多高山流水的佳话。
欧阳修,是北宋词坛巨匠,也是文坛一代宗师。他多次称颂苏舜钦、梅尧臣的诗文,曾巩、王安石、苏轼父子还身为布衣不为人知之时,他就逢人说项,替他们作义务宣传。嘉佑二年即公元1057年,他“权知礼部贡举”,他主持的这次考试,就选拔了苏轼、苏辙、曾巩等一批出色的人才与文才。
在他主持文坛的时代,文要名士,词家高手,若非他的好友,即是他的门生,他不仅力矫宋初西昆体诗文浮靡的流弊,而且为宋诗文的繁荣举行了隆重的奠基礼。其学生苏轼,不仅赞扬他是“今之韩愈也”,而且还曾说“方今太平盛世,文士辈出,要使一时之文有所宗主。昔欧阳文忠公常以是任付于某,故不敢不勉”。从这里,也可见欧阳修对苏轼的赏识与器重,也可见文坛的领袖人物,绝不能如白衣秀士王伦,容不得出色的前辈同辈与后辈,私心自用,自是自高,惟一己之坐位与小圈子之名利是图,而应该有广阔的胸襟高远的气识,赏识、尊重和提携真正的英才。
高山流水的知音善赏,也包括对作家作品提出建设性的批评意见。如果晚辈敢于向前辈正讹指疵,而前辈又虚怀若谷了礼让后生,那也许更为难能可贵吧?据岳飞之孙岳珂《程史》记载,词坛泰斗名重当时的辛弃疾出示他的《贺新郎》(“甚矣吾衰矣。怅平生,交游零落,只为余几”)和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(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”),一边让歌会演唱,一边征求客人的意见,由于辛弃疾之位高名重,客人们只是一味赞美,而作为晚辈的岳珂则认为《贺新郎》首尾语意有些重复,而《永遇乐》则用曲过多。辛弃疾十分高兴有如此知音,并当众说自己的作品用曲过多,确为一弊,今后要努力克服。辛词当然“不可一世”,但有时过分“掉书袋”却不能视为优点,岳珂直言无忌,辛弃疾礼贤下士,这,应该也是高山流水的另一种境界吧?
一个作家,除了“自赏”——自我欣赏,当然更盼望“他赏”——他人也即朋友和更多的读者的欣赏。这种欣赏,也应该包括善意的中肯的批评。高山流水啊,流水高山啊,我虽非一代琴师伯牙,但对当世的钟子期也如有所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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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香疏影
“梅”的芳名,远在两千多年前的《诗经》中就出现了。《周南·BIAOE有梅》中就以“梅”象征爱恋与婚姻,不过,此梅非彼梅,它说的是梅子而非梅花。梅花的闪亮登场,要等到多年以后的六朝,六朝之时的鲍照与陆凯,在鲍照相馆的《梅花落》之后,陆凯以他的《赠范晔》一诗,也为梅花在中国诗文中的最早出场,做了一个极为精彩的诗的广告:“折梅逢驿使,赠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自此以后,梅花便在中国诗文中斗雪而笑,它的绝代芬芳也便随风而扬。
北宋咏梅的诗人不少,但却以林和靖(逋)写得多而且好,这位爱梅成癖爱鹤也成癖的隐士,《群芳谱》中说他“晚居孤山,征辟不就。构巢居阁,绕梅花吟咏自适。徜徉湖上,或连宵不返”。他一生咏梅诗当不在少,但这位先生没有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的想法,因而随写随弃,不过,仍有著名的《山园小梅三首》流传至今,而三首之中排行第三的那一首,实际上是领衔的冠军。林和靖惭愧自己“数年闲作园林主,未有新诗到小梅”,但一提笔就为后世留下了一首经典之作,其中的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一联,不仅得到北宋文坛盟主欧阳修的激赏,他认为在所有的梅花诗中,此二句最为绮丽,而且时至南宋,它还启发过白石道人姜夔的诗情。
南宋诗人范成大宦海浮沉,有志难伸,于是在淳熙十年(1183年)回到苏州故乡,隐居石湖。这位自号“石湖居士”的先生,不仅诗词与散文俱佳,而且对梅花也分牙喜爱。宋光宗绍熙二年(1191年)冬天,正是腊梅初放之日,比他年轻三十岁的朋友姜夔前来控访,此时范成大已是六十六岁的老人。姜夔做客既月,少不了吟诗作赋,而恰逢于今日编辑对作者之命题作文。因为范成大的催请,我们才读到姜夔当时作的两首新词,而中国的词学宝库里,也因之增添了《暗香》与《疏影》两个词牌,美如两方壁玉,灿若两颗珍珠:[!--empirenewspage--]
旧时月色,算几番照我,梅边吹笛?唤起玉人,不管清寒与攀折。何逊而今渐老,都忘却、春风词笔,但怪得、竹外疏花、香冷入瑶席。江国,正寂寂。 吧寄与路遥,夜雪初识。翠尊易泣,红萼无言耿相忆。长记曾携手处,千树压、西湖寒碧。又片片吹尽也,几时见得?
苔枝缀玉,有翠禽小小,枝上同宿。客里相逢,篱角黄昏,无言自倚修竹。昭君不惯胡沙远,但暗忆、江南江北;想佩环、月夜归来,化作此花幽独。 犹记深宫旧事,那人正睡里,飞近蛾绿。莫似春风,不管盈盈,早与安排金屋。还教一片随波去,又却怨、玉龙哀曲。等恁时、重觅幽香,已入小窗横幅。
如果林和靖有知,也该会欣然同意,姜夔的新词,就是借用了他咏梅诗中的美辞作为词牌。前人咏梅,梅花的意象不外乎美人风姿,隐者标格,烈士怀抱,姜夔之词多次写了与梅花有关的美人,但其词意究竟如何,历来众说纷纭。我想,身世之感,兴亡之悲,旧游之恋,今昔之思,他握笔之时恐怕都会纷至沓来吧?姜夔的词素以“清空”名世,对上述二词也可作如是观,而不必过分坐实。然而,可以“坐实”的是,范成大命家中乐工与歌伎演奏歌唱,演唱的歌女小红十分钟爱这两首新词。除夕之夜,姜夔回返湖州,爱才的范成大成人之美,将小红赠之为妾。姜夔是终生潦倒的布衣,既非达官贵人也非暴发大款,而只是一位才华俊发的文士,小红色艺双全,而且喜爱他的旧作与新词,可算是风尘中的红颜知己。姜夔满载而归,喜悦的心情当然远胜今日的彩民中了头彩,归途中的创作心态,自然进入了今日心理学所说的“高峰体验”,他不仅一气呵成《除夜自石湖归苕溪十首》,而且即兴吟出了”自作新词韵最娇,小红低唱我吹箫”(《过垂虹》的旖旎动人的千古绝唱。
姜夔的《暗香》、《疏影》一直传唱以今天。当代青年散文家王开林,就曾以《暗香浮动》为题撰文,并说“暗香浮动,活到一百岁能有酩酊的感觉,才不枉此生”。如果我再去吴江县境内的垂虹桥,姜夔和小红的一叶轻舟不成还会滑过绿琉璃飘然而来,我还会听到他的箫声和她的歌声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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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头活水
黄河西来,大江东去。小溪流掀不起巨浪,大海洋才涌动洪波。
卷起千堆雪的后浪,是因为有惊涛拍岸的前浪。中国诗歌的长河,在辉光耀彩的唐代河床上洪波涌起后,在宋代的河道上依然溅玉飞珠,浪花千叠。人称唐诗宋词是中国诗歌的双璧,是中国诗歌的两座高峰。我说它如浩浩荡荡的长江,拥有的是两段最壮阔最多彩的风光。
江水奔腾不息,是因为有永不枯竭的源头与上游。抽刀断水水更流,江流是不可割断的,宋代词人承接了唐代的宽广水系,又击楫于时代的壮阔中流,才造就了宋词江声浩荡浪花如雪的景象。

我曾经写过一篇《寄李白》,收录在拙著《唐诗之旅》之中。文中说》“我私心早就以为,我的祖先并非两千年前骑青牛出函谷关的老子李聃,更不是以武力征服天下的李世民,而是至今仍活在诗章里和传说中的你。”理由何在呢?我说除了我们同姓之外,“我少年时就一厢情愿地孵着诗人之梦,青年时对诗论与诗评情有独钟,冥冥之中,我总以为我的血管中流着你的血液,分在我名下的酒,也早就被你透支光了,不然,我怎么会如此虔诚地远酒神而亲诗神?”虽然查无实据,但我振振有辞,而且窃窃自喜,以为如此寻宗认祖是自己的首创。不料近来细读宋词,竟然发现八百年前就已经有人有言在先而捷足先登了,真是令我不胜遗憾!
此人就是李纲,北宋与南宋之交的名相与名将。他留存至今的五十多首词中,有一首《水调歌头·李白画像》:

太白乃吾祖,逸气薄青云。开元有道,聊复乘兴一来宾。天子呼来方醉,洒面清泉微醒,余吐拭龙巾。词翰不加点,歌阕满宫春。 笔风雨,心锦绣,极清新。大儿中令,神契兼有坐忘人。不识将军高贵,醉里指污吾足,乃敢尚衣嗔。千载已仙去,图像耸风神。

他在词的开篇第一句就不由分说,将李白据为己有,做了他的祖先,“太白乃吾祖,逸气薄青云”,他对李白真是顶礼有加。李纲不仅追溯了李白笑傲王侯的风流往事,而且从诗笔惊风雨的力量,从诗心似锦绣的美妙,从诗格的极为清新的创造,讴歌了李白的作品,也赞颂了有唐一代的诗歌。宋代的许多词人礼赞唐诗,也礼赞李白,但像李纲这样对李白做总体的自有会心的评价,并郑重声明自己是李白的子孙,似乎还没有第二人。
如果要民意选举唐代最杰出的也就是顶尖级的诗人,而且限额两名,当选的就非李白与杜甫莫属,白居易、韩愈等人,用现代的术语界定,恐怕至少还差一个“档次”,或者说几个“百分点”。可以说,李纲对李白的赞美,也是对一代文学唐诗的赞美,因为李白可谓唐诗的“法人代表”,何况李纲在他的词中,还说过“谪仙词赋少陵诗,万语千言总记”(《西江月》),咏“木犀”的《丑奴儿》词,有“步摇金翠人如玉,吹动珑 王忽 ,吹动珑王忽 ,恰似瑶台月下逢”之语,咏“荔枝”的《减字木兰花》词,有“仙姝丽绝,被服红绡肤玉雪。火齐堆盘,常得杨妃带笑看”之辞,咏“瀑布”的《江城子》,有“琉璃滑处玉花飞。溅珠玑,喷霏微。谁遣银河,一派九天垂”之歌,其中或全句,或大半句,都是从他的祖先李白那里借支而来,反正是他们祖孙之间的诗书文章,不用担心发生什么抄袭官司或版权纠纷。
其实,李纲说“太白乃吾祖”,如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,倒真是令人怀疑。李纲是福建绍武(今福建省邵武县)人,祖籍虽不明但籍贯是四川彰明县青莲乡的李白,远在福建怎么会有一支后裔?也许是他本人一生虽东漂西泊,却由他的儿子伯禽传之后世,也未可知。不过,这些都无法考证也不必过于认真了。李纲一生坚持抗金,屡遭迫害,他曾从庙堂之上贬逐到“潭州”,也就是我的故乡长沙,也曾流放到当时的恶贬之地炎荒至极的海南岛。壮志不伸,赍志以殁,死于福州时仅五十八岁。傲岸不谐极具个性的李白,有这们得其真传的后人,虽然来历欠明,也可以引以为慰了。[!--empirenewspage--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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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阳,山水清嘉之地,人文荟萃之城,那是我已逝的青年时代的最后一个驿站,在那里我度过了酸甜苦辣的青春的尾声。
且不论古往今来有无数诗人慕名前来歌咏,留下了许多至今令人神思飞越而口颊留香的篇章,仅仅拥有杜甫一诗范仲淹一文,岳阳,就是精神上的超级富豪了,足可以傲视那些虽颇为现代但却缺少文化底蕴的城市,那些城市虽然声光电化车水马龙,向世人宣告日新月异的现代文明,但在我心中却远不及岳阳。岳阳啊岳阳,山水的圣地,古老而常新的名城,精神上富甲王侯的贵族。
杜甫的《登岳阳楼》,苦难时代的辛酸之泪,至今仍浸泡着他不朽的诗行;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,先忧后乐的名言警句,至今仍叩问着我们民族的良知与记忆。我已经无数回朝拜过杜老之诗与范相之文了,今天,我要和滕子京表示我的敬意。
这当然不是因为滕子京也是洛阳人,洛阳是我的生身之地,我们应该算半个同乡,而是由于他在封建时代,是一位有政绩有清誉正直敢言的好官良吏,在贪官层出不穷的今天,自然格外引人追思。他“屡触权要,卒就贬窜”,于四十六岁就英年早逝。同时代的苏舜钦不仅写了文情并茂的《祭滕子京文》,而且在《滕子京哀辞》中赞美他“忠义平生事,声名夷翟闻。言皆出诸老,勇复冠三军。”这些,也许离我们太遥远了,但永远也不会遥远的却是《岳阳楼记》,这篇永远不会尘封不行生锈的名文,就是由他向大中祥符八年(1015)同中进士后来成为好友的范仲淹“约稿”而成。他在《与范经略求记书》中说:“窃以为天下郡国,非有山水环异者不为胜,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,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,文翰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为著。”如果不是因为他与范仲淹交谊不浅而又殷殷致意,就不可能有《岳阳楼记》的诞生,那中国文学史乃至中国文化史的重大损失,就不是任何保险公司所能赔偿的了。
除了官声清正和催请名文之功,滕子京可特书一笔的,也还有他留传至今绝无仅有的一首词,那是他写于岳阳的《临江仙》:

湖水连天天连水,秋来分外澄清。君山自是小蓬瀛,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。 帝子有灵能鼓瑟,凄然依旧伤情。微闻兰芷动芳馨。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。

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前后三年,他的“立功”,范仲淹在《岳阳楼记》中的“政通人和,百废俱兴”八个字为他做过年终述职鉴定,而他的“立言”呢?主要就是上述之词,可见他对岳阳之情有独钟。笔墨精简而有景有情,而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,是直接引用孟浩然的《临洞庭上张丞相》诗中的名句,“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”,则是钱起《省试湘灵鼓瑟》中的美辞。我们不能责备滕子京引用唐人妙语时,连借条也不开具一张,也不另行郑重声明并注明出处,因为借用而不必交代是诗中成法,而且我们应该心怀感念,正是因为他的这首词,让我们读到了更多宋代词人心仪师法唐代诗人的消息。
我心怀感念,但也不无感慨。历来有所谓“诗谶”或“一语成谶”之说。滕子京作《临江仙》之后不久,从岳阳转徙苏州,次年也就是庆历七年即郁郁成疾而辞世,那就真是所谓“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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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词留存至今的作品约有二万首左右,传名于世的作者近一千四百人,如果要评定他们的创作级别,其中的一些人可以授予“优秀”、“杰出”的光荣称号而当之无愧,少数几位甚至可以得到“大师”那一顶黄金铸就的冠冕,这是时间,而且是八百年时间这一权威的评委的裁判,而非当下各类评奖或评职称的时雨时风。“优秀”、“杰出”甚至于“大师”级的词人,他们立足现实,面向当代,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的个性和才情,但又无一不是回眸历史,从前代的文学特别是唐诗的汪洋中,吸收了不竭的源泉与灵感。
“汪洋”只是一个比喻,其实唐诗也是一座宝山。宋代词人入山探宝,那无尽的宝藏惊喜了他们的眼睛,他们或顺手拈来为我所用,或别有会心熔铸创造,对于唐诗中的警言妙句,有的正用,有的反用,有的整用,有的选用,有的则师其意而不师其迹地化用。前的的智慧化为自己的慧悟,出得山来,他们不是两手空空,而是满载而归,成了自己时代的词坛富豪。
北宋前期的一代文宗欧阳修,早就作过示范演出了。他的《朝中措·送刘原甫出守维扬》,一开篇就是“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”,恰到好处。“长记平山堂上,欹枕江南烟雨,杳杳没孤鸿。认得醉翁语。山色有无中”,他的学生苏东坡也因此赋《水调歌头·快哉亭作》以道其事,表达对赏识与提携他的师长的敬意。晏殊也是如此,他的《浣溪沙》之“一曲新词酒一杯,去年天气旧亭台”,就是化用白居易《长安道》的“花枝缺个青楼开,艳歌一曲酒一杯”。有其父必有其子,晏几道的名篇《临江仙》中的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又飞”,也是借用了五代翁宏的《春残》(又题《宫词》诗:“又是春残也,为何出翠帷。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”周邦彦又名“片玉集”的《清真词》,开卷第一篇就是《瑞龙吟》,其下阕的“前度刘郎重到,访邻寻里,同时歌舞,唯有旧家秋娘,声价如故。吟笺赋笔,犹记燕台句。知谁伴、名园露钦,东城闲步?事与孤鸿去”,就连续化用了刘禹锡《再游玄都观》、李商隐《燕台》与《柳枝》,并借用了杜牧《题安州浮云高楼寄湖州张郎中》诗中的“恨如春草多,事与孤鸿去”。由此可见,周邦彦的“清真风骨?,不仅远绍唐人,而他的运意遣词,也时虽隔代却得到了唐诗人的言传“诗”教。[!--empirenewspage--]
北宋词人贺铸,其《青玉案》一词,被美称为“词情词律,高压千秋”,而因此词中有”一川烟草,满城风雨,梅子黄时雨”的结句,贺铸竟得到了“贺梅子”的美名。然而,我还要特别身他致贺的是,他善于熔铸唐人诗句入词,不论是律诗绝句,还是乐府歌行,他都是得心应手地将前人的珍宝化为己有。相传与他相恋的一位女子,别后寄之以诗:“独倚危栏泪满襟,小园春色懒追寻。深恩纵似丁香结,难展芭蕉一片心。”贺铸有感而作《石州引》,结句即是“芭蕉不展丁香结,枉望断,两厌厌风月”,既化用了恋人之诗,又巧借了李商隐《代赠》中的名句“芭蕉不展丁香结,同向春风各自愁”。他的《踏莎行·惜余春》之题《惜余春》,就是出于李白的《惜余春赋》:“惜余春之将阑,每为恨兮不浅。”他的《古捣练子·杵声齐》一词为:“砧面莹,杵声齐。捣就征衣泪墨题。寄到玉关应万里,戍人犹在玉关西。”这一回,就令人怀疑贺铸是偷其意也不偷其辞了,因为李白的《子夜吴歌》之三就是: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。何日平胡虏,良人罢远征。”贺铸即使瞒天过海,也不免露出马迹蛛丝,又如他的《踏莎行》:

杨柳回塘,鸳鸯别浦,绿萍涨断莲舟路。断无蜂喋慕幽香,红衣脱尽芳心苦。 返照迎潮,行云带雨,依依似与骚人语。当年不肯嫁东风,无端却被秋风误。

贺铸是忧时伤国的侠士,位沉下僚的才人,同时也是一位一往情深的多情种子,他此词将荷花、美人和自己一词而咏,既是咏荷花,也是赞美人,同时也是他自己这一创作主体的寄托。结句的“当年不肯嫁东风,无端却被秋风误”,可称双管其下,一管伸向李贺《南园》的“嫁与东风不用媒”,一管伸向韩 人屋 《寄恨》的“莲花不肯嫁春风”。妙语其来有自,却仿佛信手天成,贺铸除了是“侠士”、“才人”、“多情种子”之外,我还要用一个大俗之词,借以表示对他的赞美之雅意,我说他也是唐诗的“神偷手”,不知他肯不肯接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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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绚丽的彩虹,是由七种色彩构成;地上绚美的彩缎,是由多种丝线织就。而中国诗歌的一种特异形式的集句诗呢?就有如天上的彩虹,地上的锦缎。
集句诗,就是选取前代一人或数人之诗。按照选取者的构思意图组合在一起,成为一首新作之诗,这种作品,现存最早的是西晋傅箴的《六经诗》,而北宋时于此道驰骋才学的是“拗相公”王安石,他在退休后闲居金黄色陵的晚年,喜为集句之诗,有“集句诗”一卷。如《怀元度三首》之二:“舍南舍北皆春水,恰似葡萄新泼醅。不见秘书心若失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”他没有说明这是李白杜甫等诗人合资而由他独家经营的作品,王安石只是白手起家而已。又如王安石的《南乡子》词写金陵:“自古帝王州。郁郁葱葱佳气浮。四百年来成一梦,堪愁。晋代衣冠成古丘。 绕水恣行游,上尽层城更上楼。往事悠悠君莫问,回头。槛外长江空自流。”词中也集了王勃、李白等诗人之句。风气所及,“集句诗”,犹如一个新辟的诗的竞技场,许多人都前来一试身手,在今人所辑的《全宋词》中,仅以“集句”为题的就尚存二十首以上。
苏东坡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大家。文学创作的每一个领域,他都要前去一探奥秘,测试自己的才能和智慧。他曾创作了多首回文诗词,集句诗呢?他他曾经说过:“世间好句世人共,明月自满千家墀。”这是他《次韵也毅古句五首》之一,他认为好句是众生的公共财产,如同无私明月照临千家万户的台阶。因此,他也曾是集诗为词,如在三首《南乡子》之下,他都注为“集句”,这三首新词,都是他从旧诗集句而成,如同用多种现成的鸟羽组成的全新的“百鸟衣”:

寒玉细凝肤(吴融)。清歌一曲倒金壶(郑谷)。冶条倡叶偏相识(李商隐)。净如。豆蔻花梢二月初(杜牧)。 年少即须臾(白居易)。芳时偷得醉工夫(白居易)。罗帐细垂银烛背(韩人屋)。欢娱。豁得平生俊气无(杜牧)。

怅望送春杯(杜牧)。渐老逢春能几回(杜甫)。花满楚城成远别(许浑)。伤怀。何况青丝急管催(刘禹锡)。 吟断望乡台(李商隐)。万里归心独上来(许浑)。景物登临闲始见(杜牧)。徘徊。一寸相思一寸灰(李商隐)。

苏东坡不但有一颗慧心,而且有一双巧手。他有慧心,可以和前人作隔代的对话交流;他有巧手,则使他从前人的百宝事囊中探囊取物,随心所欲而得心应手。
数十年来运动频繁,文化贬值,某些作家不仅文学的素养不足,即令是广义的文化修养,也相当欠缺。学者不一定能成为作家,但作家最好是学者或者向学者靠拢。古代的作家大都学养深厚,非现代的某些作家可比。宋人尤其重学,许多文人均以学者自居并自豪,在创作中他们自然追求一种以故为新、化腐朽为神奇的审美趣味。削铁如泥,是武士们一试他们百炼成钢的刀锋,集句为词,则是文士们一试他们书囊的深浅的文思的高下了。如贺铸,他就曾不无自豪地说:“吾笔端驱使李商隐温庭筠,常奔命不暇。”李商隐、温庭筠这些优秀诗人,不仅为之奔走,而且为之奔命,可见贺铸对前人的作品是怎样指挥如意的了。如他的《南歌子》:

疏雨池塘见,微风襟袖知。阴阴夏木啭黄鹂。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。 易醉扶头酒,难逢敌手棋。日长偏与睡相宜。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。

贺铸此词虽没标明“集句”,但他引人旧句多而自铸新词少,虽然引用中常又略加改动,也仍然可以视为一种可以从宽发落的集句词。如“疏雨池塘见, 微风襟袖知”,就出自杜牧《秋思》的“微雨池塘见,好风襟袖知”,“阴阴夏木啭黄鹂,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”,出自王维《积雨辋川作》中的“漠漠水田飞白鹭,阴阴夏木啭黄鹂”,“易醉打仗头酒,难逢敌手棋”,出自姚合《答友人招游》的“赌棋招敌手,沽酒自扶头”,“日长惟与睡相宜”,是对欧阳修《蕲簟》中的“自然惟与睡相宜”的就近取材,“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”,则是对唐诗人方干《送郑台处士归绛岩》中的“曾书蕉叶寄新题”远道取经了。[!--empirenewspage--]
世间没有无源之水,无本之木,集句词虽非词的大道而乃别体,但宋人的集句词多集唐人之句,从中我们也可窥见宋词与唐诗关系的小道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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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代词人不仅集腋成裘,写作集句之词,向唐人交上他们一份特殊的答卷,他们也善于缩龙成寸,创作隐括之词,向唐人表示对前贤的倾慕和后来者的才情。
“隐括”这一词体,也是苏东坡的创举,用现在电视荧屏上常见的广告术词,就是“全国首创”。他真是后生可畏,敢于冒犯前贤,竟然把陶渊明的名文《归去来辞》改成《哨遍》,把韩愈的名诗《听颖师弹琴》改成《水调歌头》,并美其名曰“隐括”。所谓“隐括”,就是不脱离原作的内容和词句,将原作的文体写成另一个文体,因为这一体式是苏东坡改诗为词的发明,所以“隐括”之作,都是改诗或文章为词。
苏东坡是文坛祭酒,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为人注目,此之谓“名人效应”吧。自从他创作隐括之词,虽说无意示范,但学者有心效颦,以后秦观、周邦彦、黄山谷、赵令田寺 、辛弃疾、朱熹等人,均纷至沓来,以词竞技。其中的林正大可说是隐括的专业户,数量多可称批量生产,质量高有不少可圈可点。其所著《风雅遗香》,隐括魏晋至唐宋名家诗文而成之词共三十九首,其间李白杜甫等唐人名家名作不少,总之,林正大应是宋代隐括的冠军,可以授予“特殊贡献奖”,或享受“政府特殊津贴”。
且看他括李白的《襄阳歌》为《水调歌头》,括杜甫的《醉时歌》为《满江红》:

落日岘山下,倒着接 回。傍人笑问山翁,日日醉归来。三万六千长日,一日杯倾三百,LEI麴筑糟台。汉水鸭头绿,变酒入金LEI。 白铜革是,鸬鹚杓,鹦鹉杯。轻车快马,凤笙龙管更相催。自有清风明月,刚道不须钱买,对此玉山颓。水自东流去,猿自夜声哀。

衮衮诸公,嗟独冷,先生宦薄。夸甲第,纷纷粱肉,谩甘寥寞。道出羲皇知有用,才过屈宋人谁若。塍得钱,沽酒且忘形,更酬酢。 清夜永,开春酌。听细雨,檐花落。但高歌不管,饿填沟壑。司马逸才亲涤器,子云识字终投阁。且生前相遇共相欢,衔杯乐。

李白与杜甫是唐代诗国天空的北斗,自然令后人抬头瞻望,沐浴他们永恒的光芒。但他们生时均是怀才不遇,遭逢困顿,李白《襄阳歌》是自我的浪漫的他写抒情,杜甫《醉时歌》是现实的客观的他写抒情,然而异曲同工,表达了即使是在盛唐时代,两位顶尖级的人物都是有才难用,有凌云的羽翼却没有展翅的广阔天空,真是令人古今同慨。林正大一生也是坎坷不遇,李白杜甫的有关作品,该引起了他心灵的强烈共鸣吧?不然,他对杜甫的《醉时歌》,不会一而再再而三,除了上引的《满江红》之外,还以《括酹江月》和《水调歌头》来隐括了。他的作品当然不能代替原作,如同仿制品不能代替原物真品,但填词有严格的声律,这就已经如带着脚镣跳舞了,何况他的隐括之作情貌都酷似原来的文本,由于他对唐贤馨香顶礼之虔诚,他演出的竟是动人心目的舞蹈。
贺铸是我颇为喜爱的词人,他的豪情、柔情与悲情三重奏,数百年仍动我情肠,沥我肝胆;而他对前人之作既含英咀华,又革新创造,也令我眼为之明,心为之热,思绪为之飞扬。例如他的题为“行路难”的《小梅花》词:

缚虎手,悬河口,车如鸡栖马如狗。白纶巾,扑黄尘,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?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作雷颠,不论钱,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: 酌大斗,更为寿。青鬓长青古无有。笑嫣然,舞翩然,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。遗音能记秋风曲,事去千年犹恨促。揽流光,系扶桑,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。
“行路难”本是乐府旧题,我们早已远听鲍照近听李白悲歌慷慨了,贺铸以此为词之题目,抒写的正是如火山爆发而四射、如瀑布奔流而直下的志士失路之悲愁愤懑。全词可以说是一种特殊形式的隐括。它隐括的不是一首诗而是多首诗,隐括词句更隐括诗意。仅以唐诗而论,李白《别南陵儿童入京》的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,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的“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李白《行路难》的“金樽美酒斗十千,玉盘珍羞直万钱”,李益《同崔分登鹳雀楼》的“事去千年犹恨速,愁来一日即为长”,贺铸都能够“巧取豪夺”,为我所用一炉子
而炼。本来是唐人的诗中利器,他却隐括而盛大了自己的词的武库,一招一式,在北宋词坛上显示的是上乘的阳刚武功。

树木,没有紧抓大地的根须,它能够叶茂枝繁凌云直上吗?河流,没有卷起千堆雪的上游,它会有潮平两岸阔的下游吗?
传统,是一个流动的美学范畴。它既是继承物,也是创造物,没有革新和创造,就没有传统的更新、提高、丰富和发展,但是,要革新和创造,就必须立足在原来的传统之上。一个国家的民族诗歌传统,犹如一条浩荡的江河,宋词,就是中国诗歌长河的一个风光万千的河段,优秀的杰出的宋代词人,溯洄从之,都无一例外地朝拜过华山夏水原来的水系,瞻望顶礼过唐诗的洪波巨浪浩浩汤汤。

资源共享——《宋词之旅》 李元洛著

清秋泪
少年时在乡间的学堂启蒙,语文老师是前清秀才,他青衫一袭,满腹诗书,教我们学习班和背诵的也是古文,其中就有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。数十年过去了,我当时虽年幼而不求甚解,但莘莘学子那摇头晃脑如疾如醉的背诵情景,还历历犹如昨日,而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名言,一字一句,就如同刀刻斧凿般,镂刻在我们尚不知忧患为何物的心版上。[!--empirenewspage--]
及至年岁既长,方知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是中国文学史是永不生锈的千古名文,也是矗立在历代真正的读书人心中的丰碑。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,尤其是我中年时曾在巴陵郡寄迹数载,岳阳楼近在肘边,春秋佳日,朝晖夕阴,我曾不止一次在楼下瞻仰前人书写雕刻的这一篇名记,也数不尽多少回登楼眺望,拍遍栏杆,把洞庭湖与君山的湖光山色召来眼底,把天下风云万家忧乐纳入胸中。范仲淹是一代名吏,一代名臣,一代名帅,一代名士,历史上留名的人物灿若繁星,但在人格风范与文章楷式方面,范仲淹更是一位令人高山仰止的人物,如同人间众生仰望星空中的北斗。
然而,今日却有人著文,连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中的名句也予贬斥,认为此文中所以忧所以乐的“天下”,乃是“帝王一家一姓之天下,而非人民之天下”。这,就未免有些超历史地苛求古人了。封建社会的官员与士子,虽然不能脱离对皇权的依附,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,那“天下”当然是帝王的天下,但在儒家学说的精义里和真正士人的心目中,“天下”更多的却是指华山夏水,百姓黎民。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”,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,这不就是对“天下”的另一种解释和注脚吗?“为人民服务”是宣传多少的煌煌大旨,当今之世,究竟多少人能身体力行,并为之鞠躬尽瘁?究竟有多少人民公仆有他那种廉洁自处一毫不妄取的风节品格?韩琦与范仲淹同为北宋名臣,他都称颂范仲淹“前不愧古人,后可师于来者”,金代的元遗山,也赞美他“求之千百年间,盖不一二见”,我们怎么可以对古之贤者如此求全责备?如果对范仲淹这一名言所体现的人格力量道德精神都予否定——何况他言行一致,而非矫言伪行者表面冠冕堂皇而内里男盗女娼,那我们民族还有什么精神遗产,可以让今日的炎黄子孙继承与发扬?如果范仲淹有知,他会不会悲从中来而怆然涕下?
近千年时间的风沙吹刮过去,在我们民族优秀杰出人物的行列里,在我从少年时代到年华老去的心中,范仲淹始终是一位能激发瞻仰者崇高之感的英杰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缘未到伤心处。何况是英杰中的男儿,男儿中的英杰?在一般人的心目中,英杰或英雄只有铁石心肠,只有风云叱咤,只有壮怀激烈,而范仲淹虽不会为今日上述放言高论者怆然涕下,但他流传至今的五首词中,却有三首泪痕点点,泪迹斑斑。
众生常说借酒浇愁,酒有时的确是泪的催化剂,但酒未到而先成泪却是范仲淹的首创,请看他的《御街行》:

纷纷坠叶飘香砌。夜寂静,寒声碎。真珠帘卷玉楼空,天淡银河垂地。年年今夜,月华如练,长是人千里。 愁肠已断无由醉,酒未到,先成泪。残灯明灭枕头欹,谙尽孤眠滋味。都来此事,眉间心上,无计相回避。

这一首词,是一首怀人之作,有一个版本的副题目曰“秋日怀旧”。悲哉,秋之为气也,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,先是宋玉说过: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,后来柳永又如此断言。秋天本是怀人的季节,何况是月光如水落叶飘零的秋夜?此词写于何时何地,所怀何人,这一切都已交给历史封存不得而知了,但是,英雄人物并非只有侠骨,同时也有柔肠,并非只有剑胆,而且也有琴心,他秋夜怀人,忧心忡忡,酒还没有到他已断的愁肠,就已化成了伤离怨别的泪水!无情未必真豪杰,难怪清人许昂霄在《词综偶评》中,要说“铁石心肠人亦作此销魂语”。善于作销魂语的李清照,在《一剪梅》中写他对丈夫赵明诚的思念,有道是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,这位身为弱女子的女词人,她的如斯妙语,大约是受到作为大丈夫的范仲淹的词之启发吧?
古曲诗词中写“泪”的篇章不可胜数,如果将其中写“泪”的好句搜辑成书,厚厚的卷帙恐怕都会被浸得透湿。英国的莎士比亚曾经说过,眼泪是人类最宝贵的液体,不可轻易让它流出。但在范仲淹另一首词《苏幕遮》中,我们又读到他的眼泪,而且也与酒有关:

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有斜阳外。 黯乡魂,追旅思,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明月高楼休独倚,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 ( 关注读书感悟,就上E层楼网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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