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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再生与重逢(蔡淞任)

读书笔记   发布时间:2014-03-17   

我的兄弟:

自从我们这些人离家求学,天各一涯,无法如当时约,年年三月到湖滨的居所看望你,我们就在每年三月给你写信了。这不是一种仪式,对我而言,甚至不构成一种习惯。我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说,一如从前。今年这封信写得格外艰难,不是因为没话想说,而是多得令我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和两年前一样,这封信来得早些;但这已是几经延搁的结果了。即使不是应我们的良师益友之请,早在去年年末,我就已有满腹的话想写给你。然而那时我没能动笔,具体有哪些原因,等哪天夜里我出来散步时再慢慢跟你讲吧。这里要写给你的是比那重要得多的事情,为此,这个下午我没去旁听讲解黑格尔《精神现象学》的研究生课。

今年,我想跟你谈谈我们这些人这些年的“精神现象学”。

近一年来,我对各色“人生哲学”已提不起什么兴致。凡是将全部希望寄托于“个人”这一概念、而不深入研究共同体的哲学,我都已漠不关心,或将它们打发到“文学”里去了。最近我便迷醉于尼采《悲剧的诞生》这部“小说”,这和轶男迷醉于《来自星星的你》没什么两样,顺便一提,她将成为咱们中的第一位哲学博士。我不再关心“人生哲学”,并非认为那些明朗的意识形态是被别有用心地伪造出来的,只是不再相信它们能对别人的人生提出什么高明、哪怕只是中肯的意见了。哲学不必能指导人生,就像密涅瓦的猫头鹰不需要打鸣和下蛋。但“人生哲学”既已如此自我标榜,就无法脱罪了。假若有谁在情感或职业上遭遇困扰,那么我跟他讲康德或萨特都无济于事。反省到这点,我忽然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目前很没用,一面心心念念于人类社会和人类史(在与阶级社会及史前史相对立的意义上讲),另一面却拿不出什么能够直接慰藉身边的人们的意识形态产品。正因为此,寒假跟落寒她们见面时,我变得没什么话想说。而大家讲出来的,不是过去的故事,就是现下的打算。连我也察觉到一丝变化了。好久不见,总归要各自生长,淡出彼此的生活。

而说到好久不见,你和我们更是好久不见了,这已是第五个年头。

这没什么。毕竟我只是看穿了一件事:“人生哲学”之为个人慰藉的捷径,对真问题的真解决而言,只是一条歧途。我会继续注目于真正有意义的哲学,对它的研究将最终为改变每个人身边的诸多小事提供切实的可能。到那时我便能释怀,相信自己所作所为对得住我们这些人。至于那一丝令人感伤的变化,只消回顾一下我们是如何得聚一处的,就能领会到这生长与相逢的作用方式。既然我们曾经这样生长与相逢,那么可以猜想我们的再生与重逢也不是一桩难事。说“相忘于江湖”或许太早,我只是觉得它不再可怕,甚至不是一宗坏事。与当年想象的图景不同,我们不得不经历繁琐的社会性的中介范畴,绕好大一个弯,才能将彼此的生命事业重新认作一体,年复一年,愈发如此。不过这也意味着我们的生命事业在更高远的层次上得到了实现,更接近当年发誓要“为你而活成各种不同的样子”,“在自己的生活中带出你的一份”的本愿。那么变得一言不发的你,在我们这些余下的生者的精神变化中,究竟会被原封不动地保留;还是要与生者一道相忘于江湖,直到我们间的关联完全变作了另一番面貌,才又以某种令人熟悉和怀念的形式,重新呈现在我们面前?

现在让我猜的话,大概会是后者吧。生者间尚且必然要经历这般变易,你又怎能免俗?

五年前,我们眼中还只有个人兴趣与个人利益间的矛盾。因能超拔于此,面对前路时,你何其慷慨豪迈,有着很多天马行空的计划。然而我们都相信,甚至比相信自己更相信你,以你的志力,它们都能实现,最终你只需要在它们中做出选择就好。我们愉快地猜想与等待着最后的结果,不论那会是什么,都注定令人欢欣鼓舞。然而那件荒谬绝伦的事,竟在一夜之间化成了一把现实无比的尖刀,冷冰冰硬生生横插进来,我们像被剖了膛收拾干净却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鲤鱼,再次被放回生活的水中,就一边摧肝裂胆地痛着,一边不知不觉地游着。那时我试图将十七日至二十三日的每个碎片都收集起来,用粟粒大小的字拼成一幅精神与现实的马赛克,而今每每重读,当年一点一滴,登时历历在目。其中一件事是,有位外班的老师将咱俩记混了:因为都高高大大,长着长长的络腮胡子。当天她以为离世的人是我,直到问了别的老师才发现离世的是你。当我听说此事,不禁去想象了这种可能性,然后心生感慨,无以言表,只是终于明白了,什么叫做“如可赎兮,人百其身”。

四年前,你已离开我们整一年。伯虑愁眠,从和杞人忧天并举的一件可笑事,变成了一则赤裸又残酷的真相,除了留给我们绵绵无尽的悲伤,还有对生死无常的反思。那时我意识到,即使离开个人利益得失,兴趣与使他人过得更好的理想之间仍旧会存在差距。兴趣使然的事并不简单地意味着值得我付出每个有幸醒来的日子。我想,愿为之而活的事与愿为之而死的事,总归是一回事。那时起,我愿过怎样的生活就已明了。但那一年我还是由着兴趣做了些奇怪的事,比如用贫乏的想象力和与文学绝缘的语言,写成了一篇叫《平壤之恋》的奇怪的小说,竹青、英奇和佳佳写给你的信里也提过它,总之,“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万重艰险,最后坦然面对一场世界性的毁灭,迎来时光倒转一切如初”,然后“我们在青华校区的二楼遇到了你”。你回来了:不是我偏偏许你一人复活,而是定要所有人共同经历死亡后,一起重新活过来。这东西其实更像是个笑话集,写完后送给了洲洋,我再也没见过,但有时会怀念这个结尾。

三年前,我已踏上再三考虑后郑重选择的道路,幸好与其说是兴趣使然,毋宁说是责任迫切,这份自觉使我没有逗留于自以为是的阶段,帮我撑过了艰难的入门时刻。直到那时我才体验到一次完整的“精神重构”是什么感觉:令人懊恼的自我否定是它的代价,而换来的是令人激动的崭新视野。经历了这种奇妙的事,我料想,你既有不群的慧根与才华,定能于新的学习中一日千里,体会更剧烈的思想转变。如果这时我们还能晤言一室,眼见着当初的书生意气,结出真正的学问,化为深沉的关怀,那将是多么好的事情。只今每当欣然有得,往往旋即转憾于得之不早,以致当年不曾探讨过;假若当年我就读懂了这些思想,再跟你和落寒谈起,你将会对我们发表怎样的卓然高论呢?这些自扰之谜已经无从揭开,只余遗憾。 ( 关注读书感悟,就上E层楼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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