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掀起你的盖头来1

发布时间:2018-07-20   来源:读书笔记
何荣芳 选自《清明》2018年第4期
  1   吴花花要结婚,竟然给我发来请帖。   去?不去?我数窗外那棵槐树垂下的一串花朵,双数就去,单数就不去。数来数去数了半天,还是拿不定主意。   有该去的理由:她是我中学同桌,几年里我们形影不离;零食合着吃,衣服伙着穿,连发型都是一样的——高高的马尾辫,半尺来长。那时,同学们也觉得我和吴花花很像一对姐妹花,就给我起了个绰号“苦菜花”。最重要的是她给我发了请帖,虽然是微信版的。   有不去的理由:她抢了我男朋友;我最近很忙,在赶写一篇关于女英雄王七妹的报告文学……   本来是要写烈士王七妹的故事,我的同学吴花花却硬挤了进来,乱哦。   2   王七妹出生在瑶山冲一个世代为农的家庭里,排行老七,是她父母最小的女儿。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,她出生的那个时期,正是中国大地风起云涌的时代,只是闭塞的山里人不知道外面的形势,依然过着平静而困顿的生活。老实安静的王七妹十八岁时,由父亲做主嫁给同村老实的郎中张大印,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……吴花花比我小三岁,就因为比我年轻那么一点,让陈三移情别恋?   吴花花又挤了进来,报告文学写不下去,我又重新把王七妹的相关材料找出来。   张大印家里殷实,王七妹嫁到张家后,脸上很快红润起来,单薄的身子渐渐丰腴。患有肺气肿的王父起床后张嘴咳喘一阵子后,会一只胳膊叉着腰,慢慢地走到女婿家,请大印给他诊脉拿药,药钱自然是不收的。七妹脑后挽了个髻,系了碎花的围裙,歪着一双小脚,屋里屋外麻利地张罗着,一会儿她就给老父亲和丈夫端上来两碗白生生、稠糊糊的稀粥,一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,还有两只青汪汪的咸鸭蛋。配着吃粥的萝卜干切得碎碎的,还洒了麻油。王父一边喝着粥,一边偷眼瞅女儿柔软的身板,心里不免有些发愁,女儿嫁过来一年多了,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呢?   张大印身为郎中,自己却是个病秧子,又十分爱惜身子,王七妹肚子没有动静其实不是王七妹的过错。王父着急时,王七妹还不懂得着急,她除了一日三餐地伺候丈夫,还喜欢拿着鞋底或者鞋帮往姑嫂婶娘群里凑,和大家一起做女红。嫂子婶婶们说男女间的荤事,别人笑得东倒西歪,王七妹则红着脸抿了嘴。   七妹,瞧你大姑娘似的害羞,白跟大印睡了这四百多天了?嫂子们开始转过头来笑她,王七妹顿时忸怩了,恨不得变成一只蛾子,朝窗口那飞了。   王七妹文静、胆小;吴花花活跃、泼辣。王七妹是烈士、英雄,她吴花花算个什么东西?破鞋一只。   想到吴花花,王七妹只好退出脑子。   中学时的吴花花是一朵刚开的花,芬芳、艳丽,我还真不知道她有哪不好。她每天早上拎着垃圾桶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叫嚷:“晨扫了!晨扫了!还不出去?”   校园篮球场是我们班的卫生区,每天早上要分派一组同学去捡垃圾。无论哪一组去,吴花花都会参加,谁叫她是劳动委员呢!她学习没有我用功,成绩却永远比我好那么一小截,下课我咬着笔头为数学题犯难时,她总会趴到我肩上,一只手夺过我的笔,一边在草稿纸上画,一边嘚吧嘚吧地诘问:这个也不会啊?怎么这么笨啊?总要等我真的弄懂了,她才罢休。我那时是文娱委员,负责出黑板报。每一期黑板报的插图都是吴花花做。出黑板报的那天我们一般回去得都很晚,吴花花帮我们做好插图,拍拍手上的粉笔灰,坐上课桌,甩着两条长腿,不停地催,苦菜花快点哦,快点哦,天黑了鬼就出来了。她见我变了脸色,手忙脚乱,便仰了头咯咯咯地笑——回忆起这些,我不由得也笑了。   王七妹也曾是一朵花吧?女人,谁没有开花的时候呢?可惜她的生命只停留在二十五岁。二十五岁,对女人来说也还是花季呢,不过,二十五岁的她已经结过果了,有了一个一岁多的女儿。   吴花花也生过一个女儿,十八岁时生的,是个私生子,名声从此就坏了。我们初中那些同学聚会时都不叫她,好像她给我们集体丢了脸。我那时还有点同情她,没想到后来陈三被她勾走了,在我们准备拍婚纱照之前。   不提了,想起这些就堵心。   我继续看王七妹的材料。   王七妹并不因为自己衣食无忧而忘记受苦受难的乡邻,在五哥的引导下加入了革命队伍。当时,王坤的游击队就在瑶山一带活动,五哥经常带队伍上的同志到村里来做宣传,招募队员,筹集粮食。他们总是在黑夜的掩护下悄悄潜入村庄,零星的狗吠声提醒王七妹,是五哥他们回村了。这时,王七妹总会悄悄起身,给他们烧上热热的饭马拉松菜。王七妹组织村里的进步妇女为他们做鞋、裁衣,队伍上有困难了总能得到她的支持。王七妹还经常为山里的同志送情报,有时化装成走亲戚的小媳妇,有时化装成乞丐。她一双小脚,走几十里的山路,个中艰辛常人很难体会,但她总是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走下去,小腿走肿了,脚板走出了血,也从不叫一声苦。有一次,她接到一份重要的情报,需要立即送到山里王坤队长那里,她穿上结婚时穿的斜襟红花布衫,头上扎了一块蓝花的毛巾,挎着一只竹篮出门了。竹篮里有几十个红壳的鸡蛋,那份重要的情报就在鸡蛋底下压着。   王七妹刚走出村子,迎面来了搜村的敌人——等等,这批敌人是谁?我得查查。是国民党的队伍,还是地方反动武装力量?我翻遍了手头上有关王七妹的材料,也沒有弄清王七妹遭遇到的危险来自哪里。   既然是写报告文学,我就不能坐在家里杜撰,任何一个疑点都不能马虎,我需要更详实的材料。有充足的食材才有可能烧出一桌可口的佳肴来,酱醋蒜姜样样不能少哩。对了,王七妹也有过爱情吧?最好能在她的材料中找点“酱、醋、蒜、姜”,这样才有味道。   我去地方志办公室找老方,想在地方志里搜罗一点东西。老方跷着二郎腿,一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往嘴里送烟,眼镜就在烟雾后面闪亮着。我挥手驱赶着鼻尖前的烟雾,皱着眉头骂了声“烟鬼”。烟鬼问我有何贵干,是请他喝茶,还是喝酒?我说请你喝你媳妇的洗脚水。开了几句玩笑,我言归正传,说明了来他宝殿的用意。他弹弹烟灰,不以为然,说王七妹没有那么高大上,不值得写。   从老方的地方志办公室出来,我很郁闷,不仅是没有搜罗到想要的资料,在烈士一栏中连王七妹的名字也没有找到。老方还告诉我,王七妹不是在送情报的途中牺牲的,她是死在自家院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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